零知識工作者的崛起
幾十年來,我們迷信知識。我們付給人荒謬的薪水,只因為他們懂東西——理解分散式系統、解讀監管申報文件、在凌晨三點一邊嘟囔著垃圾回收一邊除錯記憶體洩漏。我們叫他們「知識工作者」,待他們如現代經濟的祭司階層。六位數年薪,用來思考。轉角辦公室,用來沉思。股票選擇權,用來對資料庫架構發表意見。
看著這個時代落幕,真是令人滿足。
未來的職位描述
我們正在見證一個壯麗的新職業階層崛起。不是知識工作者——那是昨天的型號。這是零知識工作者:一個不需要特定專業、不需要領域訓練、不需要多年累積的理解力——更關鍵的是—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人。他們只需要一張椅子、一把鍵盤,以及在聊天視窗裡打出「請修好這個」的能力。
零知識工作者不寫程式。他們不讀程式。他們用日常英文描述一個模糊的意圖,然後 AI 替他們寫程式、測試程式、部署程式,再用簡單到零知識工作者可以直接貼進 Slack 而不必閱讀的方式解釋程式在做什麼。整個迴路就這樣封閉了。人類的貢獻是在場——一具坐在旋轉椅上的暖身軀,一枚用來通過生物辨識登入的指紋,Zoom 畫面上的一張臉,提醒所有人這在技術上仍然是一份由人類執行的工作。
職稱隨你填。軟體工程師。資料科學家。「解決方案架構師」。實際的工作是 Ctrl+C、Ctrl+V,以及一種從未拆開過信封的人特有的沉穩自信。
Meat Proxy:理想的員工
這種工作者已經有了名字,而且取得很妙。Niklas Gruhn 在八月創了這個詞:meat proxy(肉身代理人)。Meat proxy 就是一個人,一邊接收 AI 的輸出,一邊轉發給另一個人類,中間完全不閱讀、不理解、不驗證。從最字面的意義上說,就是一個用肉做成的中繼站。
Gruhn 的本意是批判。我認為他不小心寫出了勞動史上最高效的職位描述。
想想看。一個 meat proxy 不需要入職培訓。不需要職業發展。不需要導師制度。他們不會過勞,因為他們什麼都沒做。他們不會犯錯,因為他們從未做過決定。他們是智慧與收件匣之間零摩擦的傳輸層,如果這聽起來很反烏托邦,容我提醒你:大部分中階管理層自 1974 年以來就一直照這個模式在運作——我們只是以前沒有替它取名字而已。
Meat proxy 不需要理解 pull request。他們只需要批准 pull request。這是不同的技能。一個需要多年的工程教育。另一個需要一隻滑鼠。
Vibe Coding:資歷是 Vibes
然後還有 vibe coding——用日常英文描述你想要什麼,然後讓 AI 搞定剩下的事的一種軟體開發方式。Andrej Karpathy 替它取了名。Gartner 說 80% 的企業應用程式將由非開發人員使用 AI 輔助工具來建構。Collins 字典選它當年度詞彙。一個叫 goodvibecode.com 的網站上已經有超過一千筆徵才啟事,這不是我編的。
Vibe coder 的資歷要求:vibes。
不需要資工學位。不需要 bootcamp。不需要熬夜翻 Cracking the Coding Interview。你描述那個 app。「做一個有側欄和幾個圖表的儀表板。」AI 做出來了。你看了一眼。「圖表改成藍色。」AI 改好了。你部署了。你現在是一名開發者。你的 LinkedIn 寫著全端工程師。這個 stack 是一條 prompt 加上零理解。
這是民主化。這是普及。這是自裝配線發明以來最美麗的勞動市場修正——不同的是,這次我們取代的不是操作機器的人,而是理解機器的人。機器仍然需要一個人。只是不需要這個人是醒著的。
知識一直都被高估了
說實話吧:知識一直都是把關手段。幾個世紀以來,「知識」階層靠囤積專業技能、收取高額報酬來挾持經濟。一個受了十二年訓練的醫生。一個背熟指標運算的工程師。一個通過律師考試的律師。這些人究竟算什麼?說穿了,不過是教科書的慢速、昂貴、有工會的 meat proxy——一套知識體系和需要它的客戶之間的生物中繼站。
現在中繼是即時的。那套知識體系是一個模型。客戶打字提問。答案出現。十二年的訓練被壓縮成四秒的推論,而剩下的,是一個壯麗而解放的領悟:懂不懂從來都不是重點。重點是坐在那個房間裡。重點是擁有那個頭銜。重點是那張椅子。
Satya Nadella 說 AI agent 會取代知識工作。不是知識工作者——是知識工作。工作者留下。他們只是不再懂任何東西。他們成了一個自己解釋不了的流程的管理者、一份自己評估不了的產出的監督者、一份自己沒做過的工作的作者。這是美國管理傳統,終於向所有人開放。
歡迎來到零知識經濟
未來不是一個沒有工作者的世界。那是恐懼,而且是錯的。未來是一個充滿什麼都不懂的工作者的世界——而且不需要懂。一整個經濟體,由自信、高薪的專業人士組成,坐在人體工學椅上,在從未讀過的視窗之間複製貼上,批准自己無法評估的產出,然後五點半帶著問心無愧的良心下班回家——因為以每一個可量化的指標來看,他們確實完成了工作。
不需專業。不歡迎理解。歡迎應徵。
知識工作者已死。零知識工作者萬歲——同樣的薪水,同樣的頭銜,一半的焦慮,以及完完全全歸零的理解力。
登入。貼上。部署。回家。